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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爱玲生前最害怕的事,又发生了

归属:政策法规 日期: 2019-12-28 作者: 热度: 967℃ 691喜欢

在人流滚滚的国际书展展出数顶假发,和翻检她的垃圾袋罗列清单,其格调是差不多的,虽然都比不上在《山河岁月》翻检旧爱为自己脸上贴金那幺厚颜。

张爱玲是当代中国最奇才的小说家,就算不是“没有之一”,也确乎是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级别,去世多年仍不时有未曝光之遗着出版,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奇迹——且不说是幸耶不幸。

然而爱玲少年颠簸、中年流离、晚年孤寂,虽说甘苦自知,但起码保持了一个作家、一个现代女性的独立,不只独立于政权、文坛,也独立于媒体与读者的八卦心。隐逸和离去都干干净净,对尘世的决绝之心恰恰与少年时对尘世细节百般缱绻相反,如此成全了一个大作家的冷峭与神秘。

当然,张迷皆知、痛恨但又津津乐道的,是那神秘唯一一次被打破的“张爱玲的垃圾”事件——1988年,住在美国的青年女作家戴文采意图采访张爱玲,被拒,于是索性搬到张爱玲洛杉矶的居所旁作其邻居,与台湾《联合报》副刊商量打算写一篇“侧写张爱玲”。然而戴女士做得过了火——她竟然把张爱玲丢弃的垃圾捡了回家,细细翻阅考据,对张爱玲的私生活臆想钩沉了一番。

戴女士据此写就一篇长文《我的邻居张爱玲》,发给《联合报》,《联合报》副刊主事者诗人痖弦一看吓着了,万料不到如此没底线,类乎狗仔队所为,决定不发。戴女士又转给《联合报》的对家《中国时报》,也被断然拒绝,最后只能在北美一个小报发表,但也引起无数茶杯里的风波,戴文采也因此被骂了半辈子。

1995年张爱玲逝世后,此事渐成罗生门。2007年作家季季在自己的部落格重发1995年所写《我与张爱玲的垃圾》一文回忆她当年任中国时报副刊主编拒绝戴文采的往事,不无严词与暗讽,结果引来戴文采连篇激烈的网上回应,看客们说精彩,我读之甚为悲凉——想必张爱玲也会有同感。

又差不多10年过去,张爱玲的垃圾桶又被翻了一遍,不过这次是以纪念她逝世20周年的理由。台北国际书展是台湾文化盛事,每年冠盖云集,有非常多非常精彩的作家讲座、主题展览,我几乎每年必去观摩。今年的一个特展就是“爱玲进行式”——官方说法是这样的:“2016年台湾台北国际书展为纪念张爱玲逝世20周年,由作家张曼娟策划张爱玲特展:‘爱玲进行式’,以‘爱’为核心精神,突显张爱玲永恒的文学生命力;也借由立体活动展的创意模式,展示张爱玲的私人物件及难得面世的手稿与画作,邀请读者走进张爱玲的生活空间,亲临神秘又感性的创作人生。”

事实如何呢?我不是张迷,在书展里瞎逛,误进此展,吓了一跳。十数件张爱玲的旧衣服一圈排开,像是打开了她的衣柜子,间杂以眼镜泳镜等,若干手稿挤在一条玻璃柜里,六本中英文着作也占一小玻璃柜,其余和写作直接相关的就没有了。

展出服装也罢,毕竟对理解张爱玲的写作有意义,张爱玲的上海时期就以喜欢特别服装着称,尝自制衣装(据说当时在上海漫画家文亭所绘的“上海女作家三画像”中给同时期女作家苏青和潘柳黛的定义分别是“辑务繁忙的苏青”和“弄蛇者潘柳黛”,而张爱玲的则为“奇装炫人”)。而张爱玲早中期作品中对服饰的描写也如《红楼梦》般不厌其繁,工巧匠心甚至过之,展览也通过似有联系的引文提示了这一点。

不过,这些张爱玲的晚年服饰还是比较朴素,属于低调的时尚。我唯独一眼认出一件雪花纹开襟毛衣,那是她晚年最有趣的一张照片的着装,那张照片摄于金日成去世那天,女作家手持印有头条消息的报纸,意味深长地微笑着。这是张爱玲的晚年风格,也呼应《秧歌》之后,《重访边城》、《小团圆》等的苍凉与老道。

然而旧衣之间,一个柜子刺眼,令人看了几乎要低下头来忏悔自己的冒犯。那是四顶张爱玲的假发。一丝不苟,却因为经过20年没有亲近人的气息,干枯如积聚的松针,像日本作家梨木香步在《家守绮谭》里所写的河童的蜕皮,可是没有主人回来使它们湿润复活了。

如果张爱玲见到这一幕,想必是要“骇笑”的,甚至作为鬼魂也要落荒而逃。假发是贴身亵衣一样的私隐之物,安能置于万众目光中?何况还引起场里场外诸多流言,比如说某作家就写张爱玲的确有幻觉敏感症状,所以剃了光头戴假发云云。

香港作家朗天见此幕感叹道:“人在出生与死亡之间,必被化为媚俗。成大名的代价是死后没得安宁,迎接更大更扭曲的媚俗。”张爱玲在世之时,搬弄她的故事自作丑人的,先有胡兰成《山河岁月》,后有戴文采《我的邻居张爱玲》,后者因此被责骂后,便以前者的学生自居,处处扬胡抑张,也是变态心理的一种,可堪同情。

戴文采发表于1988年11月的《我的邻居张爱玲》,最着名的一段文字是这样的:

“我在她回房之后,半个身子吊挂在蓝漆黑盖大垃圾桶上,用一长枝菩提枝子把张爱玲的全部纸袋子勾了出来,坐在垃圾桶边忘我的读着翻找着,在许多满怀狐疑的墨西哥木工之前,我身上的浆白了的浅灰棉裙子与垃圾桶参差成优雅的荒凉,我与张爱玲在那天下午的巷里,皆成了‘最上品的图画’。”

不少评论者认为她刻意学张爱玲风格,其实真是冤枉,这是货真价实的胡兰成腔调。东施效颦,顾影自怜,开口闭口“我与张爱玲”,人家张爱玲同意合影了吗?用“菩提枝子”扒别人的垃圾就不算扒,算“点化”不成?从戴文采的自我粉饰最能见其师父胡兰成之真传,胡氏口头禅“这也是好的”、“那也是美的”,殊不知世上最好的最美的往往是唯一的,一“也是”,就跟这些沾名人光彩化妆的戏子一样,沦为赝品了。

《我的邻居张爱玲》其下洋洋万言均是如恋物癖一样在张爱玲的垃圾上极尽笔墨缠绵,读之尤见辛酸——不是觉得张爱玲辛酸,而是想及其时戴文采还是初为人母,一面照顾着嗷嗷待哺的婴儿,一面幻想着文章将带来的轰动细细检点那些垃圾……

戴文采可悲,胡兰成可耻。中国最爱用“也是好的”的人古而有之,孔子称为“乡原”,伪君子也。胡兰成于情,朝秦暮楚,始乱终弃,尽为私欲,成全了自己的岁月静好,不顾他人陷于时代洪流。于学术也是一样虚伪,夸夸其谈,陈义甚高,作终南隐士之姿,实乃“货与帝王家”的国师心不死,活脱脱如孟子所说的“阉然媚于世”者。

在人流滚滚的国际书展展出数顶假发,和翻检她的垃圾袋罗列清单,其格调是差不多的,虽然都比不上在《山河岁月》翻检旧爱为自己脸上贴金那幺厚颜。张爱玲在异国曾收到胡兰成寄来《山河岁月》一书,遂原封不动寄还,并以“骇笑”概括自己的心情——据戴文采回忆,张爱玲也如此原封不动寄还她的《我的邻居张爱玲》原稿,不知是否附送“骇笑”?

“骇笑”二字,算是后期张爱玲对胡兰成的唯一评价,不多评、亦不辩解,实为不屑极了,彼之言行令我惊骇,而我也只能一笑置之,如此。

那就让我们一起对张爱玲去后这20年,世界的种种表演都应以骇笑吧,虽说这些表演者,连我们的前任都不是。

文/廖伟棠